“妈妈。妈妈。”</p>
外公发出嘶哑的声音重复说道。</p>
我最先解读成他是在叫外婆，但实际上是如何就不得而知了。</p>
“妈妈。妈妈。”</p>
“她不在。”</p>
我低着头回答。外公安静了一会儿，经过几分钟后又再次喊道：</p>
“妈妈。妈妈。”</p>
“她说要去平井家。”</p>
“……妈妈。”</p>
“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呗。”</p>
我和外公说着难以称得上是交谈的对话，抓起直接放在榻榻米上的点心放入口中，将看</p>
完的漫画随手一扔，又看起别本漫画，就这么重复这些动作。</p>
“叮咚”，门铃响起。</p>
我抬起头，望向厨房餐桌的另一端，仅仅约三公尺外的玄关。</p>
玄关的大门是表面凹凸不平的玻璃格子门，门外只能看见一道矮小模糊的深灰色影子。</p>
当时还是小孩的我犹豫是否要应门。外婆不在，外公又跟婴儿没两样，我对这个家也一无所知，干脆假装没人在好了。</p>
当我僵硬着身体如此思忖时，传来一道声音。</p>
‘打扰府上了。’</p>
我在那时才第一次亲耳听见，这句只在连续剧和漫画中出现的拜访用词。</p>
是中年或是年纪更大的女性声音。访客似乎是女性。</p>
我决定站起来。</p>
光脚踩着榻榻米穿过起居室，穿过铺着木质地板的餐厨区域，来到玄关前狭小的换鞋处。</p>
‘有人在家吗？’</p>
“来了。”</p>
由于对方再次出声，我轻声如此回答后，却立刻“呃……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当我正想问她是哪位时，访客如此说道：</p>
‘志津在吗？’</p>
志津是外婆的名字。</p>
“她出门了。”</p>
我隔着门如此回答。当时尚未变声完毕的我，在脑海里盘算着幼稚的计划，心想这下子对方就会以为只有小孙子留下来看家，摸摸鼻子打道回府了吧。我打着这样的主意，尽量说话简短，甚至调整声调，使声音听起来更年幼。懒得开门应对。</p>
玻璃门外的访客没有任何反应，只是呆站着。</p>
我受不了沉默，打算走下光是摆着外婆和我的鞋子就已无处可站的换鞋处时，对方又发出声音：</p>
‘久德在家吗？’</p>
久德——是外婆的长男，妈妈的哥哥的名字。等于是我的大舅。</p>
不过，他在高中毕业后不久就出车祸过世了。离当时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——久到我根本还没有出生。摆放在起居室佛龛的大舅遗照，穿着立领衣服，露齿而笑，看起来是个爽朗活泼的青年。怀里抱了一个剪着娃娃头的少女。好像是妈妈。</p>
为什么访客会不知道大舅老早就已经过世了呢？</p>
就算大舅还在世，她找上门来究竟又有何贵干？</p>
我心生怀疑，死盯着玻璃门。</p>
灰色人影依然伫立不动。</p>
凹凸不平的玻璃导致人影的细节扁塌、轮廓扭曲、表面扩散、拧转，形成一团灰色。</p>
我突然打了个寒颤，全身一阵发冷。</p>
因为我不禁想像打开门后，会不会看见的仍是歪七扭八的一团灰色扭来扭去地站立在眼前。</p>
当然，那只不过是我在胡思乱想。即使当时年幼，还是明白这个道理。无非是感到害怕而已。少自己吓自己了。内心也有如此冷静分析的一面。</p>
“不在。”</p>
我勉强挤出回答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再次出声：</p>
‘银二、银二、银二在吗？他是否在家？’</p>
银二是外公的名字。不过为什么重复三次？听起来不像是说错啊。</p>
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，访客轻轻晃动身体，</p>
‘咭——咭嘎吱哩。’</p>
如此说道。</p>
我确实是听到她这么说。拼凑不出意思的四个字，是哪里的方言吗？不过音调却十分平板，感觉只是发出几个音而已。</p>
而且似乎很难说出口的样子，简直就像是隔了很久才再次说出好几十年来都不曾吐出的话语。</p>
灰色突然扩大。她前进一步，靠近大门。透过玻璃能看见她的肤色。灰色是她穿的衣服，头发是黑色的，只是完全看不清她的五官。</p>
‘咭嘎吱哩。银二。咭嘎吱哩。银二。’</p>
一字一字慢慢地吐出，看得见她的嘴角正一张一合地动着。她用我不知道的话语，对外公诉说些什么。不过，我在此时才终于察觉到事态诡异。</p>
这不是正常的拜访。不管对方有什么事，都没有采取拜访别人家时的一般程序。就连我这个价值观浅薄的孩童，也看得出这一点。</p>
并且也依照逻辑推测出这代表了什么含意。</p>
这名访客恐怕不是正常人。</p>
也就是说，我不能打开这扇门，也不能告诉她外公在家。</p>
访客不知不觉靠近门边，几乎就快要紧密贴合。两只手的掌心按在玻璃门上。与身高相比之下，她的手很大，手指很长。</p>
可我已经不敢再将视线往上移，去看她的脸庞。</p>
比先前还要响亮的声音，震动了玻璃。</p>
‘银二、银二、银二，久德、的、咭嘎……’</p>
“滚回去！”</p>
房里突然发出咆哮声，吓得我“哇啊！”大叫，一屁股跌坐在地。</p>
连忙回过头，却只看见床上外公的左手用力攥紧，血管都冒了出来。</p>
那句话是外公呐喊的吗？该不会是想要赶走客人吧？</p>
我再次面向玄关，这次则是默默地吃了一惊。</p>
原本位于玻璃门外的灰色人影已赫然消失，隐约可见夏日的阳光与盆栽的绿意透过玻璃。</p>
不知恍神了多久，直到起居室传来呼唤声，我才回过神。</p>
“秀树。”</p>
这次确确实实是外公的声音。而且不是这几年那种口齿不清的梦呓，而是口齿清晰的声音。我有多少年没听外公呼唤我的名字了。</p>
我奔驰了三步左右冲到起居室后，外公躺在床上，眼神坚定地望着我，光是这样我便紧张不已。</p>
外公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思绪，以冷静低沉的嗓音问道：</p>
“你刚才，没有开门呗？”</p>
我摇了摇头回答：“没有。”</p>
外公瘪起嘴加深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，微微点头说：</p>
“千万不能开门……其实也不能应声。虽然阿公刚才忍不住大骂。”</p>
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：</p>
“那是啥……？”</p>
我发出变调的高亢声音，感到十分难为情，但外公却正经八百地沉默了片刻，</p>
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</p>
轻声回答。</p>
可能是看我一脸不满吧，外公举起左手，指向玄关，</p>
“那东西听到了会跑回来哩——不可能那么快走掉。”</p>
说完后，叹了一大口气。</p>
奇妙的是，我竟然完全不记得之后跟外公聊了些什么。</p>
只是，当外婆回家时，外公已经变回平常的状态，一直叫着：“妈妈、妈妈。”外婆出声回应，好声好气地打算帮他换衣服，突然停止手上的动作，</p>
“哎呀，这是咋回事咧？浑身大汗哩。是觉得太热了吗？”</p>
外婆连忙跑去拿毛巾。</p>
……我的回忆被某个作者水到了这里。</p>